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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漫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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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续完的歌 

2009-06-30 10:19:38
文集:处处皆风景
标签:      分类: 艺 术 文学
 没有续完的歌

 

唱歌别怕有人骂,

人人经过十七八;

扁担也是笋子变,

人人当过后生家。

       ——壮族民歌

 

路上车少人稀,通行无阻。下坡、加速、转弯……

“咕呱!”

“对不起!”他吓得跳下车来,模模糊糊瞥见有个人站在身边。

“哎哟!先横行才有霸道呀,嘻嘻!”

他叫张杰,出了名的近视加“正视”。现在他不得不摘下蒙着薄雾的眼镜,正视那人:哗,黄妲丽!

“你……”他,脸先涨红个大红蛋。

“不要紧。”黄妲丽扶了扶鸡笼。

“我给你驮回去吧。”

“多谢!”不管张杰真心或是假意,妲丽已经将鸡笼挂在自行车羊头上。

张杰恢复了目不斜视,目光定在鸡笼上:啊,红嘟嘟的冠,亮滴滴的眼,油光闪亮的羽毛。俗话说,“女大十八变”,鸡们年轻时何尝不这样呢?

“喜欢吗?”妲丽盯着张杰的眼睛。

“啊,不!”他低声问,“你坐车尾吧?”

“同一鸡笼也会红脸呢,嘻嘻!”黄妲丽用力推了一把尾架。

本已“退烧”的脸,忽又胭红了。他一蹬脚,跨上车,逃也似地驰去。

前面又上坡。通常,张杰逢坡必下。反正冲不过,何必白费力。他是搞设计的,习惯成自然,设计原则在生活上照用不误。使用力气,他遵循最佳效益。今天怎么了,他竟一直冲到坡顶。他放慢脚力,想缓一口气。可是,车子依然匀速前进,奇怪!难道动量守恒定律失效了?他猛地回头:啊!红扑扑的脸,喘粗粗的气,两手像一双支杆有力地支在车尾架上……

“你……辛苦了!”

“哎哟!”妲丽突然发现张杰的裤筒上粘有一泡鸡屎!“停停!”她使出反力刹了车,赶忙把鸡笼拿下,遗憾地道歉,“真对不起!来,我给擦擦。”说着,便掏出花手帕。

张杰慌忙跨上车,飞也似地溜了。

 

同一件事,有人但过即忘,有人耿耿于怀。张杰把裤子换下,也就忘了这事。可是,黄妲丽却不,内疚之心搅得她睡不安觉,要是两人不是异性的未婚大龄青年,她非连夜去拍门命令他换下裤子立即洗好不可。

“嘭!嘭!”

“请进!”

“张技术员,你的裤子?”

听到一声女嗓,张杰吓了一跳。自己穿着睡裤,糟糕!他手忙脚乱找到外裤,躲到床头慌乱地穿起来。穿好外裤走出来,满脸羞意:“请坐!”

哦,正是那条“鸡屎裤”,竟刷洗得没有一点痕迹,妲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意。

“晚上还加班?”她看到案头上的图纸。

“没什么,反正闲着。”

闲着?妲丽目光溜转,床上的蚊帐垫毯灰不溜秋,要是女同志早好洗了。男人呀男人,同样生有一双手……

“钟点到了,上班去吧!”张杰看看手表,下了“逐客令”。

两人一起出门,一起上路,一路上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“哎呀,有件东西丢在你房间了。”

“哦,什么东西?”

“是……女同胞用的。”

大红蛋的脸,掏出了钥匙。

“不怕我拿了你的东西?”

“别,别……取笑。”

 

下午下班回来,张杰发现干干净净的蚊帐和垫毯整齐地叠在床中央,其上,钥匙还压着淡绿色电影票。

“哈!一泡鸡屎值得这么厚的赔礼!”张杰失态地笑出声来,他叫邻居小潘,“小潘,过来!”

“给你。”张杰把电影票递给小潘。

“谁给的?”

“没谁给,买的。”张杰堂堂正正地撒了个谎,因为他觉得这个邻居很敏感,你要是提到“她”,他非要扯出“爱”来不可。

“送给某位美眉,她不要?”小潘还是扯出“她”来。

“没那事,今晚我要赶图。”

“图呆子!”小潘戏骂一句,“谢谢了!”

两人各得其所,满意地告别了。

使惯脑子的人,每当集中精力全神贯注时,思路就打开了,这就是“脑子开了窍”,这是一种快意的享受,张杰此时很快进入了这种自我状态。

哌!不知过了多久,淡绿色的电影票回到了张杰眼鼻下的图板上。“坦白交代!”小潘叉着腰,呼呼有气。

工作时张杰最讨厌别人干扰,所以没好气地推了小潘一把:“走,走!”

“走?”小潘熄了台灯,亮了吊灯,“我们点起大灯说亮话——你要我当电灯泡呢,还是要我当导线?”

看到张杰憨呼呼地不言不语,小潘不得不进行“审讯”:“电影票是黄妲丽给的?”

“是吧。”张杰不得不承认。

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
张杰眨眨眼,舌头打了结,热血上涌,通脸的大红蛋。说实在的,一个唯物的科技工作者,在爱情上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唯心主义者。张杰以为,人生婚嫁生男育女,是一种天律,不必由自己去操心。他相信,命运会安排一个姑娘与他结合,届时也不由你愿意不愿意。所以小潘这一问,叫他如何回答?

“刚才,妲丽挨我坐下哼了一声‘电灯泡’。我说:‘不呀,我是跟导线哪!’”小潘绘声绘色地描述,“妲丽很爽快,说:‘好呀,通电吧,我在宿舍里等他!’”

张杰只顾用橡皮胶搓手上的铅笔痕。

小潘脸上漾起快乐的笑,为自己无意中导演一幕喜剧而得意。

“电影快散场了,去吧!”小潘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张杰推出门外,专等“号外新闻”。

天空悬着银盘般的月亮,朵朵云团像飘在河面上的花瓣,漫然游过。

张杰站在甬道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春花的芳香沁人肺腑,犹如喝了一口香醇的甜酒。好酒爽心,好景催情。张杰心中酝酿一个大胆的追求。青年人把男宿舍称为阿牛楼,女宿舍称为三姐楼。两楼隔一道坡遥遥相对。张杰迈起大步朝三姐楼走去。

向前走,右转弯,他把目光一挑:啊,妲丽房间里亮着灯,门半掩着,她在!

张杰脸上一阵灼热,心中激起微妙的浪花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,喘息着……

忽然家属区里传来清脆的童音:

今天星期几,哪个来找你?

今天礼拜一,叔叔找阿姨……

人真怪,当你没有那层“意思”,心中那么坦然;一旦萌芽了“想法”,就……

张杰掏出手帕抹抹额上涔涔细汗,然后取下眼镜揩去汗气凝在镜片上的水雾。他胆怯了,呆呆地站着,不敢去敲门。

小潘来了,在一旁不住地唠叨着,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,什么男子大丈夫哪有怕姑娘之理……

“船上不着急,岸上……着急什么!”张杰突然开了口,“你滚回去睡觉吧!”说着,迈起大步那么坦然地朝三姐楼走去。

可是,张杰才走去不到五步路,妲丽房间忽地闩了门,跟着又黑了灯。

 

张杰赴约误点的消息一传开,阿牛楼的百姓们舆论大哗。论长相讲资历,张杰是阿牛们心目中第一号种子。偏偏这第一号如此窝囊相,真给阿牛楼大丢其脸!

正当阿牛们群情激动时,张杰却躲在房间里专心致志他的工程图。他有他的生活信条:不想不行,太想也不行。既然已过去的事,何必浪费心思做无用的思考呢?
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青年人很难按耐心中的激情。大家不顾张杰工作时的“神圣不可侵犯”,一拥而进,七嘴八舌地数落起来。

“别误会!”张杰环视身边的同病相怜者,以教育的口吻说,“女人的心是一道多元方程,你们以为一张电影票便是爱情方程的惟一解吗?”

阿牛们哑口了。但话虽不说,心里不服:岂止一张票呢,洗蚊帐垫毯,还有燃着情火的双眼哩。你朦胧别人不朦胧!

恰在此时,有人给张杰带来一信。小潘抢先接过,展开一看,上书四行山歌,字体娇嫩而自有其体,笔画缭乱而自有其锋,一看便知出于女子的手。“这……”小潘频频地眨眼,不解其意。

带信人说,这是黄妲丽叫转给张杰,请他帮修改歌词。

在这小山城里,传统戏剧往往给人一种误会;读书人会做文章。大学生等于状元,状元是第一流写家。所以,请技术员修改歌词是名正言顺的事。

盛名之下,其实难副。这可难住了张杰,他不得不推辞说:“我哪会山歌呢!”

广西歌海名扬在外,其实现在好多青年不会编山歌,有些甚至是山歌盲呢。目下,黄妲丽出这道题,不单难住了张杰,也同时难住了阿牛楼所有的好汉们。

静场,无形的压力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。怎么办呢?这可干系着整个阿牛楼的声誉呀!“三姐”们不笑话“整楼的蠢才哪里来”么?矮婆多仔,矮仔多怪,还是小潘脑子转得快,他拍拍张杰的后脑勺:“要是我有这个,怕学什么不会?”

众人恍然大悟,都说:“对,日语德语你都自学得来,为何不能学歌呢?”于是,大伙兴奋起来,七嘴八舌地嚷个不休。

“别嚷啦!说一千不如做一遍。会唱的教唱,有书的献书来!”小潘一挥手,以身作则跑回自己宿舍搬来了《广西情歌集》。

一呼百应,献书运动很快遍及了全楼。不到一支烟功夫,张杰的图板上床面上全是歌本,俨如色彩缤纷洋洋大观的书摊。

张杰摸摸这本又翻翻那本,“哈哈”地傻笑,一扫过去谈情色变的窘态。啊牛们心中有数:张杰进入角色了!

 

可是,一个月很快过去了,张杰仍按兵不动。阿牛们实在按捺不住,由小潘领头兴师动众进行干预。

大家拥到张杰身旁,还没待开口,张杰像早有准备似的,打开一本塑料封面笔记,全本密麻麻写满歌的笔记。

“你这是写书啊?”小潘又惊奇又有气。

“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哈哈!”张杰自我满足地傻笑着。

“哎呀,难怪人说,秀才恋小姑,一谈硬是书(输)!”大家嘻嘻哈哈笑闹起来。

“别扯远了。干脆大家来凑合,好,就要;不好,供老张参考。”小潘出谋划策。

“好!”众口同声赞成。于是,你一句他半句,半假半真,亦逗亦笑,纷纷献出佳句,也真凑出四句山歌来。

这里歌兴大发激情鼎沸,旁边却冷落了专攻一个月“歌学”的张杰。他缩在床头边上捧着设计手册,又在追求他的数据。

“我们想疼了头,你倒自个逍遥!”小潘将凑来的山歌稿纸甩在张杰的大部头上,喧宾夺主地吼,“拿着,去交卷!”

“哈哈!”张杰拿起稿子认真地看起来,不住地笑着,居然没有红脸。终于站起……

北京时间廿四点,张杰出去送“情歌”已经两小时该不见回还,据派去的“侦察兵”回来报告:妲丽房里黑着灯,关着门。

“成功了!”小潘首先欢呼。全室跟着一片欢腾,大伙情不自禁地用嗓子奏出“嘭嚓嘭嚓”,踏出纷乱的舞步……

阿牛们正在欢喜若狂,张杰突然出现在门口,同样是喜容满面。

“妥了?”小潘迫不及待地问。

“哈哈!”张杰只是傻笑。

“她怎么说?”小潘上下大量着张杰,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爱的痕迹来。

“她回家了。”张杰平静地说。

“唉——”刚才热烈的气氛全都淹没在这长长的叹息声。

 

又一个月过去了。

阿牛们久久思念的人儿给盼回来了,可同时也盼到了使人丧气的消息:黄妲丽结婚了!她丈夫结过婚,原老婆因风流事离去了,留下一个四岁的男孩。

这则消息不知对张杰有无震动,反正对阿牛们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大伙骂黄妲丽自弃自贱,“大路不走走田基”。阿牛楼堂堂第一号种子竟然败在二道货手上,丢脸呀丢脸!“路边花,哪个手长哪个抓”,爱神呀,你这不是太不公了吗?

一天晚上,张杰揣上山歌稿纸,上门给黄妲丽贺喜去了。

小小的房间刚刚着意打扮过,倒也整齐大方醒目。美中不足的是,大红双喜字的双人床对面铺有一张小床。小床上蜷缩着一个小男孩。张杰打个招呼,便掏出纸糖送给小孩(自带糖果去吃喜糖,大概为例不多吧)。小孩有点怯生,光顾玩着脚丫。

两个男人初见乍识,不好拉起话题。妲丽没想到张杰会来,一时也不知如何说好。十几秒钟的静场,大家都够难堪了。

“对不起!”张杰决意速战速决,伸手要掏稿子,对妲丽歉意地说,“你那首歌……”

“小星,还不快谢谢叔叔!”妲丽红着脸斩断张杰的话。她知道,在这个场合提起自己当初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的那首歌,会引起什么效果来。

“谢谢叔叔!”小星好奇地望着张杰的宽边茶色眼镜,“你是老师吗?”

小星天真的神态,惹乐了三个大人。

笑声刚落,小星又怯怯地问:“叔叔,你能教我读书吗?”

张杰自思:妲丽夫妻正度着新婚蜜月,拖一个小孩在身边,多不便呀。于是他爽快地伸出双手,抱起小星:“跟叔叔好吗?”

如此,阿牛楼增加了一个新居民,大家都不叫他小星,而叫小阿牛。

青年人的感情常常是急起急落的。张杰刚把小星带回来,好多人都说张杰是窝囊废,但因为童心未泯,很快便同小阿牛韭菜下锅一捞就熟。尤其是吃饭当儿,更是热闹非凡。大家都争着买到好菜,以小阿牛吃上他的菜为乐。就连提出“节约每一个铜板为讨老婆而奋斗”的小潘,也舍得花钱买高档的菜。小阿牛吃着“百家饭”,晚上还轮流跟赵钱孙李各位叔叔睡觉。

“何志,男,28岁……”一天,小潘指一张法院布告教小阿牛识字。

“小星!”黄妲丽突然出现,朝小星伸出双手,“跟妈妈回去吧!”

“我不要回去!”

“回去,妈给你做好吃的!”

“叔叔好吃的多多……”

“乖乖,妈要小星回去量身裁衣呢!”

小阿牛终于挣出小潘的怀抱,跑到一边,嘟起小嘴抠着墙上的泥巴。是的,人天生就有爱美之心。这些天看到叔叔穿白的,换红的,套花的,大领子下还悬着漂亮的“布剑”,难道小阿牛就不算堂堂男子汉!

小阿牛终于顺从地让黄妲丽抱走了。

 

一个星期天,张杰实在太郁闷,便邀上小潘去找小阿牛玩。

在院子里,小阿牛眼尖先看到他们,急乎乎跑过来,扯扯张杰的衣脚说:“叔叔,妈妈在告你呢。”

“你胡说!”张杰第一次当着别人(而且是个四岁小孩)的面大发脾气。

“呜——”小阿牛被吓得大哭起来。

“乖乖,别哭!”小潘抱起小阿牛,“跟叔叔说,妈妈怎么啦?”

“她刚刚跟爸爸说,张杰,男,28岁……”小阿牛跟小潘读的布告真派上了用场。

小潘和张杰无言地对视了一下,于是悄悄地去听“窗口”。

“你要帮张杰登征婚广告,可你知道他要求什么条件?”妲丽丈夫的声音。

“和我一样就差不离。”妲丽的声音。

小潘忽地亲了小阿牛一口,悄悄对他说:“你妈妈告张叔,真告得好呀!回去跟你妈妈说,叫她都给叔叔们告一状!”

小阿牛忽闪着眼睛,他真不明白,这些叔叔们干么喜欢妈妈告他的状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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