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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在异国的情思 

2008-11-19 09:05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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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在异国的情思
作者:安第斯


袜子林是我在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时候的朋友。我们都住在市中心一条叫做“蒙特”的大街上,相隔只有一个路口,如果说他是我的邻居,或许更恰当。

他本籍南方人,看上去倒是比我更像北方人:身躯硕大,性情粗豪,其声舒扬,脚穿46码的大鞋子。我曾暗自思忖,莫非当年医院里抱错了婴儿不是?这话却没敢讲出口。他小我一岁,在国内是一家大型国营袜子厂的正式工人。那一年,工厂“咔嚓”一下子就黄了,犹如黄河决堤,员工们无可奈何地潮水一样流向了社会。他说,发梦都不会想到要来南美,当初糊里糊涂地上了飞机,还以为是去南非呢!

命运仿若旅途列车,搭载着陌生的旅客,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哪一些站点,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就会走在了一起——袜子林就是这样走进我记忆的。

那天晚饭后,我在附近遛狗,邻居家玛丽亚五岁的小女儿艾丝黛菲告诉我:“安第斯,你知道么?那家新搬来一个契尼道(西语:男性华人)。” 她一脸的神秘地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房屋,好像那里蕴藏着一个天大的故事。

事情也凑巧,说话间袜子林真的就走过来了。大家彼此目光对视,同样的皮肤,同样的眼睛,同样的族类,我们相互不约而同地点头微笑了一下,就算作认识了。

生意上我们没有任何往来,后来知道他在做进口袜子。如他自己调侃,每天都搬出来“中国制造”去套南美人的脚。南美人的脚是否能够感受出来他的百般殷勤我无法知道,不过,自打那儿以后,我的脚倒是真正被他的袜子套牢了,再也没有买过别家的。

他为人仗义厚道,不计较个人得失;他信佛,学易经,玩八卦,练气功。可是,虽然年纪已经超过不惑之年,至今却仍然是形影相吊,没有家小,颇令人费解。好像他也曾经爱过一个已婚的女人,或许因为太痴情了,他的真爱被那个女人锁在云雾里,飘浮到了远方,再也难以寻找回来。

背后我叫他袜子林,叫顺了口,大家也都这样称呼他,而他原来的名字倒是没有人记得了。有时候,有事儿没事儿我们也会闲坐在一起聊天,或者是散步时路经彼此的门口,隔着院子栅栏唠上几句家常嗑。我们彼此就像铁路上两列并行的飞轮,孤独寂寞地叩击着各自生活的轨道,相互诉说着胸中一些琐碎的郁闷。我们没有什么侠肝义胆的深交,也没有是非曲直的磕碰,平凡无奇,清淡寡言,友谊仅见品行而不存私利。

有一天,我正在庭院中打理花草,忽然艾丝黛菲跑了过来,从院外把小脸伸进铁栅栏里,说:“安第斯,你知道么?袜子林家里养了一群鸡BB。”那一脸童稚的神秘,总是不断惹人心里平添几分怜爱。过几天还真的看见他家院子里“叽叽喳喳”,一群满地乱跑的小鸡崽儿,一共20只。袜子林笑了笑说,思乡寂寞,买来玩玩,将来还会生蛋。自此,艾丝黛菲倒是整天黏在那里,成为它们的好朋友了。

后来艾丝黛菲还告诉我,那些鸡BB全都是豪温(青年),只有一只沙鸟丽达(小姐)。听罢我哈哈大笑,随口说道:“人多了乱,龙多了旱,公鸡多了母鸡不生蛋,媳妇多了婆婆煮饭。”她听不懂中国话,不解地望着我一再追问什么意思,我嫌解释起来麻烦,就支吾其词搪塞了她。她还给那惟一的母鸡起了个西语名字,叫做“契尼达”——中国女人。

随着鸡雏日渐成长,“契尼达”总是被那19只狂躁好色的鸡公们欺负,每天吵吵嚷嚷,争风吃醋,打斗不止。无奈,袜子林只好搞来一个铁丝笼子,把母鸡隔离开圈养起来,单独放在院墙边的架子上。可是那些鸡公们还是整天围着铁丝笼子打转转,跳上跳下,贼心不死。

那天下午,我忘记了在家里做什么,或许什么也没干,只是独坐发呆。忽然,听到外面艾丝黛菲急促地拍门喊我,似乎有什么紧急事情发生。我跳起来去开门,只见她慌里慌张,小脸涨得通红,气喘吁吁地冲着我大声嚷嚷:
    “安第斯,快点来,契尼达死了!——”
    “袜子林呢?”
    “他家里没人!”

孩子们善良的天性,总是叫成年人不忍心违抗。虽然死了一只鸡,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可是在她那无邪的眼睛里,流露的真情分明是在说危难当头,十万火急,她在恳切地祈求着我的帮助。想必是,她把我这儿当作国际红十字会的援救中心了。事不宜迟,我只好锁上门,跟着她一起跑去袜子林的家。

隔着院门,只见可怜的“中国女人”昏倒在院角,奄奄一息,旁边仍有几只亢奋的小家伙,正垂低翅膀,跳动着挑逗的舞步,跃跃欲试。还一边不停地“咕噜咕噜”发出呼唤的叫声,仿佛是在烦躁地数落着“契尼达”躺倒在地上是耍赖懒惰的行为。而那个铁丝笼子,早已翻倒在院子里地中央。

我挂通了袜子林的手机,不一会他开车赶回来了。先是一脸严肃地把“契尼达”抱进屋里,喂了点水,抓一把米,然后,还给它做了气功。就像跳大神似的,席地而坐,两只手挥舞比划着口中振振有词。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,掩口偷笑;艾丝黛菲却扑闪着一对蓝眼睛满脸狐疑,感觉莫名其妙。她不时地凑前凑后,不断询问净打岔。搅得袜子林最后只得长舒一口神气,草草地收了场。

不一会儿“契尼达”慢慢就苏醒了过来。这时候,袜子林揎袖捋臂走去院子里,嗔怒地把鸡笼放回原处,抄起一只扫把开始惩罚那些肇事的鸡公们。一边追打还一边忿忿地骂道:
    “打死你们这群小流氓!我叫你们再搞事……”
霎时间满院子鸡飞狗跳,羽毛乱飞。把艾丝黛菲高兴得手舞足蹈,前仰后合,笑声不绝……


如今,我离开智利已经五年了,回首往事犹如春梦,再也没有他们的讯息了。过往的岁月就像深秋的枯叶,一片一片坠入了遗忘的深潭,遁迹潜形幻化湮灭;然而一些零星的叶影,却不经意地庋藏心间,偶尔翻弄缅想,似乎还能嗅出往昔韶华残留下来的那一丝芬芳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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